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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依宪治国”的缘起考
提到"宪法",在亚洲国家中,日本宪法制度是不能忽视的。1889年明治宪法是日本历史上第一部宪法,也是亚洲历史上第一部宪法。明治宪法对中国1908年《钦定宪法大纲》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二战后,在盟军司令部的主持下出台的1946年《日本国宪法》则凝聚了现代宪法的基本要素,突出了民权保护和权力制约的宪法精神,故虽然其实施过程中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迄今为止尚未修改,其中宪法文本的安定性特征值得认真加以研究和总结。作为亚洲第一个形成近代宪法观点的国家,日本的"国家观"的形成是伴随着宪法观点的引入,并通过政体改革逐步完成。明治维新只不过是宪法观点的成熟期,并通过1889年的《大日本帝国宪法》的出台而使宪法观点制度化,形成以宪法为核心的近代主权国家。明治维新之前的宪法观点的积累以及"国家观"的逐渐形成其过程对于理解宪法是如何进入现代社会的日常生活的具有很重要的启发意义,但长期以来,这些萌芽思想被学术界所忽视。

在日本,根据日本宪法学者的研究,宪法概念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幕府时期,可以从两个方面考察日本引进宪法的过程:一是民权发展史的角度。这是自由党史1 的开始,只有自由民权思想才对日本宪法的引进起决定性作用。二是帝国宪法制定史的视角。帝国宪法制定前史是尾佐竹猛、大津淳一郎、藤井甚太郎、铃木安藏、清水伸、浅井清、稻田正次、宫泽俊义、小鳩和司2 等研究明治前期历史引进立宪主义的动因。

自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以后,自由民权运动史的研究按照战后历史学的一般发展,对决定运动发展起决定性作用的各种经济史条件和其地域性特征作出解释,即对日本社会整体进行集中解释,3 家永三郎4 和色川大吉5 虽不是运动中的核心人物,但其思想深度以及对于民间宪法草案的关注并通过江村荣一等人的协助,研究出了与帝国宪法不同的宪法发展史。民间宪法草案虽已有铃木和稻田的关注,但家永和色川是从民权发展史的角度研究帝国宪法史。他们试着阐述民间宪法草案的最大历史意义--在于对"人类普遍原理"(日本宪法前文)的引进,但这种尝试因为自由民权运动的衰退和日本帝国宪法的制定而受挫,其后又在新宪法的制定过程中复活。鸟海靖教授认为日本引进宪法思想的想法先于自由民权运动,在政府内部已成共识6 ,新井胜紘也关注到元老院的宪法起草工作和民间宪法草案之间的关系。7 鸟海、新井教授的研究认为宪法构想缘于政府或民权派之一方人士的要求,在不同立场显示出不同宪法构想,并得出宪法制定史也是上述两者的对抗史的结论。

日本为什么要引进立宪主义体制?这需要重新考虑日本的当时的政治需求,同时也是日本立宪主义构想的起点和研究近代日本形成国民国家理论的一个小尝试。8 笔者将从近代日本引进立宪政体的政治需求以及当时的设想、与幕府末期政治之间的关系等历史为前提,探讨和论述日本引进立宪主义的缘由。

一、幕府末期政治

1、幕府末期政治的两难

近代国家中封建领主、家臣的知行和俸禄、普通百姓所有的田地、房屋、林地等都记录于累石之中。9 即以封建领主财富为中心的社会财富,其多数是以石头积累的高度来衡量。但到了元禄时期市场经济的扩大改变了原有社会财富的体现形式。10 与上述经济变化相对应日本开始有了人口流动。出于饥饿和粮价上涨、自然灾害等原因,人们为从经营困难和穷苦生活中摆脱出来多次组织农民暴动,11 最后导致幕府和藩主政权的交替。12 在这一过程中作为当时最大的市场--大阪及其周边地区,以大众需求为中心,棉花、菜种等具有商业性质的农业和农作物加工业得到了发展,在农村内部出现了"乡商"和小手工作坊。之后不久日本又爆发了反抗幕府和大阪垄断市场的"国诉"运动,最终商人们实现了一部分经营自由,于是依附流通过程试图榨取补贴的领主们的发财之路也变得越来越窄。13

随着近代国家内部腐败日趋加深,以天明和宽政时期为界,欧洲国家开始频频"造访"日本,西洋国家通过洋枪洋炮要求开放门户、开展贸易和传教,使日本无法继续实行原来的闭关锁国政策。14 于是,以鸦片战争的冲击为背景,幕府开始进行天保改革,试图探索一个既可以抵抗外来侵略又可以发展国内经济的国家体制,但上述改革一方面是无法得到百姓的支持,另一方面在领主之间也无法达成合意,最后所谓改革以失败告终。15

面对外来入侵,日本面临继续"闭关锁国"还是"开放"的问题。当时幕府受部分藩主委托独揽外交大权,16 但也面临两难境地。一方面他们难抵外国要求 "开放"的压力,另一方面又怕开放后在日本国内产生的影响,最后幕府为了维持原有锁国政策,决定加强海岸防御。防御需要财政支持,由谁来承担上述防御费用则给幕府带来了困难。幕府因为战败导致政治威信下降,从而失去挽回残局的经济实力,17 就连幕府向来重视的江户湾的海岸防御,也不得不交由家信和谱代的藩主执行18 。在弘化、嘉永年间,幕府曾反复讨论重新启动打退外国船只的程序,但强海岸防御资金问题难以解决,最终导致上述启动程序告以失败。19

弘化三年(1864年)五月,法国军舰开进琉球提出建立友好、贸易、许可传教等全面解除"锁国"政策的要求,翌年美国军舰又开进浦贺要求建立友好和贸易要求。在法国和美国军舰同时驶进日本的紧要关头,阿部正弘幕阁接受统治琉球的萨摩藩家老(1776年-1849年,江戸后期萨摩藩的财政家)的提议,决定允许在琉球开展贸易并委托萨摩藩管理,于是法国和美国两国都退出了日本,"锁国"政策也得以维持。20 虽然"锁国"政策不变,但幕府在上述过程中所受冲击则非常大,而且浦贺兵役体制在海岸防御上的矛盾升级21 。在嘉永二年(1849年)普雷波尔号美国军舰挺进长崎发生掠走捕鲸船员的事件22 ,同年四月暴发英国军舰又开进了浦贺23 。在上述困境下,幕府在弘化三年将江户湾的海岸防御从原来的两个藩增加到四个藩24 ,嘉永二年五月开始又重新讨论如何击退外国船只的问题25 ,同年十二月日本公布了新的海岸防御方针。在上述讨论中,财政机构以财政困难为理由拒绝解决海岸防御问题,但维持"锁国"政策又需要幕府以某种形式加强海岸防御。频繁发生的外国船只入侵事件逐渐升级,无论从国家声望还是外部舆论压力都促使幕府必须面对现实解决问题。若要预防战争突发造成被动,就必须考虑今后要面临的"严峻"形势26 。以上问题的关键在于"严峻"到什么程度以及具体的海岸防御对策。于是嘉永要求以实用为主,始终做好备战准备,需要时相邻领主要相互支援并动员各乡士和农用兵,至于具体判断则交给各领主。27 之所以采取上述弹性措施是因为嘉永无法确定外国船只何时何地入侵,为防不测只好强制要求各领主承担相应防范义务。28 嘉永时期各领主对海岸防御始终处于僵持状态,在上述强行要求下,各领主纷纷向幕府提出经费支持。29 幕府一方面资金严重短缺,从而不得不考虑如何下达强化海岸防御令的问题,另一方面如果强行要求百姓负担强化海岸防御所需资金,可能会激化现有矛盾最终导致社会动乱,30 于是幕府面临两难境地。维持锁国政策需要强化海岸防御,幕府和领主都没有那么多资金31 ,如果转嫁到百姓又可能会引起社会动荡。

2、四民合力政策

幕府如何从上述两难境地中解脱出来,从嘉永二年十二月的通报中可见分晓。32 外贼即西洋各国四处窥探日本国领土,整个日本领域却无人能以一已之力得以抵抗。因此,万一外敌入侵各诸侯,不论势力多寡,应借助相邻领主之力相互支持共退敌人。凡日本国中士(学者)、农、工、商不分尊卑贵贱均应同仇敌忾击退敌人。各身份阶层的人受二百年来和平之惠应报国恩,并各尽其力举国一致拥护国威。在马休·佩里号开进日本之后的嘉永六年(1853年),幕府在布告中明确提出了面向士农工商募款内容33 ,同时指出"国家"由武士、农工商等"四民"组成,当前整个国家的安危受到外国船只的威胁,构成"四民"之忧。因此,作为武士应加强武装力量,同时国家防御也需要"四民合力",于是向农工商有志之士募集善款。此处不仅体现了嘉永二年的政策理念,同时也出现了由"四民"构成"国家",此"国家"须由"四民合力"守护的内容,这一政策理念本身为日本近代意义上的"国家观"的形成提供了新的理念基础。

阿部正弘幕阁并非从其执政当初开始就有"国家观",而是始于1844年荷兰国王的开国劝告答问中。弘化二年(1845年)6月,在以当时东印度公司在日本所设公司为收件人的谕旨中写道:"锁国"政策是"历代祖宗之法",34 即"德川将军家之法"。随后弘化三年五~六月法国和美国两国舰队同时进入日本,这为日本"国家"意识的形成提供了契机。即在幕府要求萨摩藩处理琉球"现在环境越发不易,有时可向国体申请……交易等"的命令中采用宽猛自在的措施。35 "同意与外国建立友好通商关系是一国之禁不应被允许,长崎应依国法……回到当前状态"36 。"锁国"是"国法","门户开放"是"国禁",如打破上述格局将失去国威,会发生危及"国体"之事。此处"国家"意识通过面对外部压力过程中体现出来,但没有指出对于"国家"的内容和构成的理解。到了嘉永六年"国家"由"四民"组成的认识已经形成,这也是阿部幕阁国家观得到发展的体现。

如何从上述压力中守护"国家",如何实现"四民合力"?深入研究幕府末期政治过程37 的奥妙正在于此,而发现"四民平等"正是解决当时所面临问题的对策。

二、"依宪治国"的提起

1、"四民合力"政策的破产

佩里号开进日本后,阿部幕阁试图以"四民合力"政策为基础积极招揽人才,38 这不仅可以使幕府自身得到强化,也能通过各藩合作而重组和加强海岸防御39 。40 这一新政策的实施不仅需要"四民"都有阿部幕阁提出的"国家"意识,也包括决定这一"国家"意思的过程开放到什么程度的问题。如果"四民"没有参与"国家"意思的开放过程而被要求"合力",将会引起被要求方的不满和反抗。阿部考虑到这一点,最终决定公开美国的国书和咨询过程,任命德川齐昭参与海岸防御等措施。41 这是在将军之下以溜间诘等大臣为中心,由谱代门伐实质主导的,幕府对"将军=谱代门伐政治"的重大改革。

上述改革直接导致"四民合力"政策从多个方面开始瓦解。雄藩不仅介入海岸防御,同时也介入到祭祀、通商条约的缔结等幕府政治中的核心事项,于是近代日本中央--地方式的幕藩制开始解体。日本的内忧外患产生了以知识和智慧为前提的,对于涉及日本未来发展进行咨询的要求,于是就出现了一批"志士"。"志士"是位于"四民"最上位的有志之人,相当于孔子所说"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42 "中的有志之人,这些人为了突破"国家"意思决定的封闭性采取了各种行动,于是发生了谱代门伐与雄藩的对抗并最终引发内乱。另一方面,百姓因与是否增加其负担有直接关系,接受"国家"意识就意味着增加自己的负担,因此,百姓主动接受"国家"意识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如果这种情况没有发生变化,就算上述过程会加速封建国家的解体,也无法让日本成为宪法意义上的近代国家,于是日本开始了探索近代国家的条件。

2、神田孝正改革

阿部正弘死后组成的堀田正睦幕阁虽试图继续执行"四民合力"政策,但因没有得到谱代门伐43 的支持,最后只能将政权交由井伊直弼幕阁掌管。井伊直弼幕阁强制推行"将军=谱代门伐"的政治,最终引发朝廷、雄藩、"志士"等的对立。之后的世广周·安藤信正幕阁提倡"公武合体",虽想恢复"四民合力"政策,但因谱代门伐单独掌握幕府政治已经非常困难,于是幕府官吏以及一些留洋学者开始着手研究彻底实现"四民合力"政策的方法,其中一人即为神田孝正。

神田出生于美浓国不破郡岩手村的下级武士之家。44 他撰写的"农商辩"发表于出任幕府前的文久元年(1861年)。45 其要点如下:为求国家安全,当务之急为改革旧制减免农业征税,繁荣工商寻四方贸易。幕府应自主开发土地收复人心增加收入,上下共富,振兴国家。神田以相邻各国农业立国的贫穷以及西洋商业立国的富裕为前提,主张振兴工商业、发展贸易,将征税中心移至商业贸易以确保财源和充实武装力量,通过减少农业征税收复民心。46

神田作为收复民心的第一步骤就是提出"日本国当今五大事"47 ,并在其"江户市中改革方案"48 中有具体体现。神田想从根本上进行民主政治改革,他提出让日本成为"永久独立国"是应是"国家"目的,为此就需要提升国力确保"国中一致",全"国人"应服从"政府政治",如欲使"国人服从政府政治,政府应采用国中之众说"。上述"众说"采用论的具体体现就是江户市政改革 (改革目的在于集中江户的智慧和力量,为此,神田主张制定召开大会的方法)。这一"大会"是由奉行(平安时代至江户时代授予武家的官职名称之一)组成的议决机构,是由地主(权利人)和非地主(有被选举权)组成的市民代议机构。神田在第一次地方会议中提出上述主张,并在兵库县范围内具体实施。之后神田要求政府制定各区街村的粮食和土木交易规则,这促进了全日本的法制化进程,成为近代日本代议制度发展的起源。49

3、加藤弘之的立宪政体

几乎与神田同时期,加藤弘之(1836-1916,日本政治学家。历任东京帝国大学校长、帝国学士院院长。贵族院议员、枢密院顾问官。明治维新后宣传立宪政治50 )也在探索日本立宪治国之路。加藤的处女作"最新论"51 (之后改成"邻帅"52 )几乎与神田的"农商辩"同时发表,都是在文久元年发表。53

加藤弘之以问答形式讨论中国太平天国运动和英法两国乘机发动鸦片战争带来的内忧外患54 。书中"客"在介绍清朝现状后分析其原因,称西洋即"夷狄"开化文明且武装力量强大,因此应予学习。同时加藤批判了狭隘的锁国、攘夷论。主张武装力量的西式化是当时留洋学者、开国论者的共同主张。神田在"农商辩"也提出武装西式化是确保财源的手段,他在"四民合力"的基础上提出了商业立国设想。对神田的主张,加藤指出55 :"国家"防御外来入侵仅仅依靠武装力量的西化是不充分的,其同时也需要"人和",方法是进行"公明正大政体"改革。即"复兴武装力量、士气更加勇捍,唯有制造炮枪船舰操练教阅之路……加强武装力量一洗外侵之侮,其前提是人和……"。人和并无其他妙方只有进行政体改革,建立一种政体,这一政体就是以仁义为宗旨的公明正大政体。其次关于世界各地的"政体"可分为君主掌权、上下分权的君主体制和贵族专权、万民同权(民主)的官宰政治。"公明正大"制度的理想状态是万民同权(民主),尤其适合清朝实施上下分权的改革。56

实行万民同权(民主)政体是在一国之中不设君臣尊卑,有德才之士位居上层治理昏庸愚昧,建立该政体迅速进行上下分权政体改革,去旧习兴善政是清朝最大要务。确保"四民合力"和"人和",就需要"大律"(宪法)和"上房"、"下房"两院制公会(议会)的上下分权(君民同治的立宪政体)改革。57

事实上,日本追求"公明正大"政体的目光超越了上下分权,而是发展到将万民同权(民主)视为一种理想,认为真正实现"四民合力"就需要建立在"四民平等"的层次上。在"四民"之间有"德才之士"和"昏庸愚昧者"之分,由前者指导后者,这是思想"启蒙"58 的开始,也是日后加藤理论体系的根基和契机。59 由此,"大律"(宪法)思想开展影响日本思想界和政界。

三、幕府末期依宪治国的构想

文久期是幕府末期政治过程中一个重要阶段60 ,因在这一阶段里产生了思想史上的国家体制的设想。

福泽论吉在文久二年(1862年)作为幕府遣欧使节的一员,在去欧洲的船上说过,日本需要采用德国联邦式的改革61 ,这是对于改革幕藩制这一中央统治地方的统治结构的想法。当然是从不同于加藤的角度提出的,其中包括开放"国家"意思决定过程的制度改革。加藤也是"邻帅",他认为,封建郡县即使引进上下分权政体也不会造成危害,同时指出在封建体制下引进上下分权政体的方法和意义。62 如认为封建社会要根据大小户人口多少决定该地区所属公会(议会)官员的多少而不是由各州诸侯决定,涉及大事或非常时期或关系百姓苦乐之事必须会聚共议,此时,诸侯也应尽其仁政体现对朝廷的忠诚。幕府预想到剥夺各诸侯权力可能会引起诸侯怠政、埋怨朝廷,最终不利朝廷统治,于是,要建立上下分权政体防止人和制度的破裂。上述朝廷是指幕府,此处加藤意图指出,权力下放的政体改革和各藩之间是两种对立的存在。

文久元年因井伊直弼的猝死,"将军=谱代门伐政治"受到致命冲击,在此背景下的福井和加藤的讨论象征着"公议政体"论的雏形基本形成。"公议政体"论从思想上超越了久世·安藤内阁提出的"公武合体"政策,但因有各藩的存在尚无人提出打破领主统治和既有身份秩序的深度改革。尽管如此,因为引进立宪政体并给"四民"提供参加"国家"意思决定的机会,这不仅仅是体现了对于政治制度的改革,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社会结构的变化。津田真道是开成所的教授,也是神田和加藤的同事,他在大政奉还前一个月的庆应三年(1867年) "公议正体"论的基础上,向幕府提出非常具体的国政改革设想,意在推行各藩和君民同治(上下分权)前提下的政治体制改革。63 津田有留学荷兰的背景,但他的主张本身与加藤的设想并无根本差别。相反他试图将"封建"制度纳入其制度设计师中,从而体现出一种思想上的倒退。津田主张中没有涉及社会改革本身,但"公议政体"论也并非完全与社会改革没有关系。在津田提议之前四个月的庆应三年,国藩士赤松小三郎向松平庆永呈交的建议中写到,在实行君民同治的政治体制改革的同时也要实行"诸民平等"。64 此处"诸民平等"的内容是负担贡租的"平等",如能实现赤松所提平等,无疑会打破领主统治和加快身份秩序的解体,无奈最终与神田一样,仅仅成为了以社会改革为目的的税收制度改革的提议而已。赤松为政体改革勾勒出的"议政局"的"上局"由"堂上方、诸侯和御旗中有令牌之人"65 ,由此,可以看出领主统治和维持原有身份秩序是赤松的论证前提。尽管如此赤松将加藤和神田分散提出的建议整合到一系列的改革之中是功不可没。66 庆应元年,福泽为坚持身份秩序和佐幕的政治目的,向津藩提出藩政改革67 ,而到了翌庆二年则在"诸藩=封建制度"的实力下降前提下68 提出"立君定律"(君民同治的立宪政体)改革以及以实现"四民平等"为目的的"文明开化"69 等主张为基础的"将军独裁"70 设想。此设想是以"封建制度"的解体为前提,主张引进立宪政体,通过国家制度改革瓦解领主统治和打破身份秩序,从而体现了幕府末期立宪政体思想的发展程度。

四、小结

总之,从宪法史的角度来考察,日本依宪治国构想是幕府末期政治矛盾的产物,其开始和发展在政治脉络上始终与佐幕政治的立场相联。这是福泽利用外国军队打败长州藩主,并通过各藩内耗实现其构想的"剧本"。但政治现实是随着幕府下台和"天皇=藩伐官僚政治"的成立,"国家"意思决定过程再次关闭并几乎重蹈覆辙,最后终于坚持到了维新时期。明治维新的"宪法"觉醒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幕府时期宪法观点萌芽发育潜移默化的产物。在维新时期内依宪治国构想在政治思想史上具有何种地位以及日本依宪治国体制的成立则另需择时讨论。

注释:

1[日]远山茂树:《解说自由党史》,岩波文库,1957年,第435页。

2[日]小樢和司:《明治典宪体制的成立》,木铎社,1988年,第2章。

3 [日]奥田晴树:"自由民权运动的经济师研究",载于《京滨历科研年报》第2号,1988年第73页。

4[日]家永三郎:《日本近现代宪法思想史研究》,岩波书店,1967年,第117页。

5[日]色川大吉编:《民众宪法的创造》,评论社,1983年,第203页。

6 [日]鸟海靖:《日本近代史讲义》,东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第261页。

7[日]新井胜紘:《自由民权运动与民权派的宪法构想》,吉川弘文馆,1995年,第91页。

8 [日]奥村弘:"近代地方权力与'国民'的形成--以明治初年的'公谕'为中心",载于《历史学研究》第638号,1992年,第386页。

9[日]津田秀夫:"幕藩制社会二三个问题",载《国史学》,第85号,1971年,第97页。

10[日]津田秀夫:"封建土地所有制及其解体2",载土地制度史学会编《资本与土地所有》,农村统计协会,1979年,第106页。

11[日]佐佐木润之介:《幕末社会论》,岩波新书,1979年,第3章。

12[日]大贺妙子:"郡上藩宝历骚动的政治意义》,槁书房,1980年,第223页。

13[日]津田秀夫:《封建经济政策的发展与市场结构》,御茶书房,1977年,第179页。

14[日]田保桥澈:《近代日本外国关系史》,刀江书院,1985年,第351页。

15[日]津田秀夫:《封建社会解体过程研究序说》,槁书房,1970年,第261页。

16[日]加藤荣一、山田忠雄编:《锁国》讲座日本近代史2,有斐阁,1981年,第82页。

17 天保前后幕府财政参考注21。

18 [日]原刚:《幕末海岸防御史研究--从全国来看日本的海岸防御形势》,名著出版,1988年,第159页。

19[日]佐藤昌介:《洋学史研究序说--洋学与封建权力》,岩波书店,1964年,第2编第3章。

20 [日] 奥田晴树:"如何讲'黑船来航'",载《全历研纪要》,1988年,第315页。

21 [日] 奥田晴树:"海岸防御的社会费用",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65号,1989年,第76页。

22[日] 加藤荣一、山田忠雄编:《锁国》讲座日本近代史2,有斐阁,1981年,第71-73页。

23 [日] 田保桥澈:《近代日本外国关系史》,刀江书院,1985年,第364-366页。

24[日] 奥田晴树:"海岸防御的社会费用",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65号,1989年,第81-83页

25 [日] 奥田晴树:"海岸防御的社会费用",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65号,1989年,第83-84页。

26[日]石井良助:服藤弘司编:《幕末御触书集成》,岩波书店,1995年,第43页。

27 [日]石井良助:服藤弘司编:《幕末御触书集成》,岩波书店,1995年,第43页。

28[日]石井良助:服藤弘司编:《幕末御触书集成》,岩波书店,1995年,第43页。

29 [日]益田爱:"天保改革时期的江户湾防备--以川越藩为中心",载《中世纪论集》第6号,1981年,第65页。

30[日] 石井良助:服藤弘司编:《幕末御触书集成》,岩波书店,1995年,第43-44页。

31 [日] 奥田晴树:"海岸防御与川越藩相州地方统治"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82号,1991年,第75页。

32 [日] 石井良助:服藤弘司编:《幕末御触书集成》,岩波书店,1995年,第43-44页。

33 [日]《大日本古文书》幕末外国关系之三,东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第431页。

34[日]《通航一览续辑》,第二卷,清文堂出版社,1984年,第527页。

35 [日]《大日本维新史料》第一编1,东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第806页。

36[日]《大日本维新史料》第一编1,东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第15页。

37[日]远山茂树:《明治维新》,岩波书店,1995年,第321页-327页。

38[日]《维新史料纲要》1,东京大学出版会,1983年,第413页。

39 [日]《维新史料纲要》1,东京大学出版会,1983年,第503-504页。

40 [日]《大日本古文书》幕末外国关系之三,东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第444-445页。

41 [日]《维新史料纲要》1,东京大学出版会,1983年,第431页。

42[日]《论语》,岩波文库,1963年,第213页。

43 谱代门伐直接构成堀田正睦幕阁执政的政治基础。

44[日]神田乃武编著:《神田孝考评--研究与史料》,经济史研究会,1973年,第53-57页。

45[日]神田乃武编著:《神田孝考评--研究与史料》,经济史研究会,1973年,第32页。

46 [日] 奥田晴树:"神田孝平地租改革提议",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9号,1995年,第83页

47[日] 奥田晴树:"神田孝平地租改革提议",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9号,1995年,第144页

48 [日] 奥田晴树:"神田孝平地租改革提议",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9号,1995年,第145-146页

49 [日] 奥田晴树:"神田孝平地租改革提议",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9号,1995年,第151-152页

50加藤弘之,载于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view/543327.htm 。

51 [日]上田胜美等编:《加藤弘之文书》第一卷,同朋出版社,1990年,第3-19页。

52 [日]上田胜美等编:《加藤弘之文书》第一卷,同朋出版社,1990年,第20-35页。

53[日]上田胜美等编:《加藤弘之文书》第一卷,同朋出版社,1990年,第28页。

54[日]上田胜美等编:《加藤弘之文书》第一卷,同朋出版社,1990年,第66-67页。

55[日]奥田晴树:《加藤弘之的立宪政体提议》,载《京滨历科研汇报》第9号,1996年,第164-171页。

56[日]明治文化会编:《明治文化会集》第七卷,日本评论社,1992年,第4-5页。

57[日] 明治文化会编:《明治文化会集》第七卷,日本评论社,1992年,第9页。

58 [日] 明治文化会编:《明治文化会集》第七卷,日本评论社,1992年,第15页。

59[日]田钿忍:《加藤弘之的国家思想》,河出书房,1939年,第91-94页。

60 [日]家近良树:《幕末政治与倒幕运动》,吉川弘文馆,1995年,第219-221页。

61 [日]福泽论吉:《福翁自传》,岩波文库,1978年,第181页。

62[日] 明治文化会编:《明治文化会集》第七卷,日本评论社,1992年,第11页。

63 [日] 江村荣一:《宪法构想》 (日本近代思想大系) ,岩波书店,1985年,第34-36页。

64 [日] 江村荣一:《宪法构想》 (日本近代思想大系) ,岩波书店,1985年,第29页。

65 [日] 江村荣一:《宪法构想》 (日本近代思想大系) ,岩波书店,1985年,第28-29页。

66 [日]《福泽论集全集》第19卷,岩波书店,1962年,第31页。

67[日]《福泽论集全集》第19卷,岩波书店,1962年,第3-6页。

68 [日]《福泽论集全集》第19卷,岩波书店,1962年,第6-11页。

69[日]《福泽论集全集》第19卷,岩波书店,1962年,第275-382页。

70 [日]《福泽论集全集》第17卷,岩波书店,1961年,第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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