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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书与文告:《尚书》所见的法律形式

——《周书·吕刑》辩析

《尚书》所见的法律形式主要是刑书和文告(誓、诰)。其区别在于发布人员和适用范围、场合的不同。刑书则主要见于《周书·吕刑》;而誓、诰各有多篇。关于《吕刑》有几个问题需要探讨,即《周书·吕刑》篇是刑书还是发布刑书的文告,《吕刑》是周刑,还是周刑的修正案,或单行条例;或者《吕刑》是吕国的刑书。本文从发布和适用的角度对相关的法律形式进行论证。

本文所依据的《尚书》是《十三经注疏》本。鉴于《尚书》行文难解,为了便于说明,本文将引述伪孔传及孔疏予以解释,但并不表明本文完全认同其说法。本文仅就《尚书》所见的法律形式加以论述,《尚书》的解释历来歧义纷繁,词义在此暂不深究。同时《尚书》涉及今古文,所载是否可以作为信史,笔者在此也暂不置评。

一、刑书

在《尚书》相关篇章中分别提到了象刑、夏刑、商刑、苗刑以及吕刑。它们是否刑书?

㈠关于象刑、夏刑、商刑和苗刑

《尚书》提及象刑、夏刑、商刑和苗刑,但篇幅不多,故并为一起探讨。

1、象刑

象刑见于《尚书》的《虞书·尧典》。典是春秋战国以前的公文体例,记述古代帝王的事迹。《虞书·舜典》记录了象刑的内容:"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在历代的司法实践中,《虞书·舜典》这段记载中的某一词句,常常分别在不同的案件中被引用。

笔者著有《象刑歧义考》一文,发表于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法制史考证》甲编。象刑,一般认为是中国最早的刑制,是中国法制史的起源。《尚书》并未明言何为象刑,对此,二千五百年来学者意见分歧,争论不已。大体上可分为两种意见:以汉代儒家为代表的"画像说",以宋代儒家为代表的"垂法说"。 "画像说"认为在上古时代,用与常人不同式样、颜色的衣服、鞋子、头巾来代替刑罚。画像说的提出旨在为轻刑论提供事实和理论依据。它成为汉代废除肉刑的依据。垂法说认为上古时代向百姓展示五刑图,使人知回避而不犯法。此说肯定了尧舜时代使用了五刑。宋儒主张重刑,极力论证重刑和慎刑都是仁政的要求。朱熹之说为元、明、清所沿用。

倘若确似如宋代儒家所言,上古时代有"五刑图",不妨也可以当作刑书而作为一种法律形式。只是上古时代是传说时期,无论是"画像说",或者是"垂法说",都是用来表达一种社会法制的理想,即通过重刑,或通过轻刑来达到仁政的目的。因此对象刑的解释,只能视之为法律思想。

2、夏刑

《左传》有"夏有乱政,而作禹刑"之说,1 《夏书·胤征》有"其或不恭,邦有常刑。"另有"《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按《周礼》:"太宰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二曰教典,三曰礼典,四曰政典,五曰刑典,六曰事典。"2 《政典》为六典之一,常刑似乎是指《刑典》。只是《夏书·胤征》属古文,《周礼》的成书年代亦无定论。

提到夏刑的是《周书·吕刑》:"吕命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对于《左传》"夏有乱政,而作禹刑",3 杨伯峻注:"《尚书·吕刑序》云:'吕命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是相传夏有《赎刑》,亦曰《禹刑》,未必为禹所作耳。"4 杨伯峻用《赎刑》来反证《禹刑》,似乎有些牵强。南宋朱熹认为赎五刑始于穆王。"若夫穆王之事,以予料之,殆必由其巡游无度,财匮民劳,至其末年无以为计,乃特以为此一切权宜之术以自丰。而又托于轻刑之说,以违道而干誉耳。夫子存之盖以示戒。而程子策试尝发问焉,其意亦可见矣。"5 元人吴澄亦同此说:"《周官》亦无其文,至《吕刑》乃有五等之罚,疑穆王始制之,非先王之法也。"6 另有元人陈栎引述朱熹之文。7 按朱熹的观点,夏的《赎刑》是周穆王托言而为。然而,无论是否可以作为信史,《尚书·吕刑序》认为夏有《赎刑》的存在。夏的《赎刑》应视为《尚书》所见刑书之一。就其行文而言,夏的《赎刑》或许包含于夏刑之中,抑或独立成书。

3、商刑

《左传》载"商有乱政,而作汤刑"。8 《商书·盘庚中》有 "作丕刑于朕孙!"丕刑,伪孔传解为大刑。作丕刑,指处以大刑,并非指刑书。而《商书·伊训》则载:"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

且看伪孔传及孔疏是如何解释的:最重要的是"制官刑,儆于有位"。伪孔传说:"言汤制治官刑法,以儆戒百官。"孔疏认同了伪孔传的说法。这一"治官刑法"针对的罪名是"三风十愆"。孔疏说:"三风十愆,谓巫风二,舞也,歌也;淫风四,货也,色也,游也,畋也;与乱风四为十愆也。"也就是说,"十愆"是包含在"三风"之中的。关于十愆:酣歌,伪孔传解酣为乐酒。殉于货色,伪孔传解殉为求,即"昧求财货美色"。游畋,伪孔传解为游戏畋猎。"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伪孔传解为"狎侮圣人之言而不行,拒逆忠直之规而不纳,耆年有德疏远之,童稚顽嚚亲比之"。顽嚚(wán yín),泛指愚妄而奸诈的人。亲比,亲近依附。孔疏说:"舞及游、畋,得有时为之,而不可常然,故三事特言"恒"也。歌则可矣,不可乐酒而歌,故以"酣"配之。"关于三风:巫风,伪孔传解为"事鬼神曰巫,言无政"。孔疏说: "巫以歌舞事神,故歌舞为巫觋之风俗也"。 孔疏引《楚语》:"在男曰觋(音xí),在女曰巫"。淫风,伪孔传解为"淫过之风俗"。孔疏说:"货色人所贪欲,宜其以义自节,而不可专心殉求,故言'殉于货色'。心殉货色,常为游畋,是谓淫过之风俗也"。乱风,伪孔传解为"荒乱之风俗"。孔疏说:"爱恶憎善,国必荒乱,故为'荒乱之风俗'也"。

在《商书·伊训》中,伊尹认为此"三风十愆"可致卿士、邦君家丧国亡。但"汤制治官刑法"并非针对卿士、邦君本身,而是"臣下不匡,其刑墨",故"具训于蒙士"。 伪孔传说:"臣不正君,服墨刑,凿其额,涅以墨"。蒙士,伪孔传解为"例谓下士"。孔疏说:"蒙"谓蒙稚,卑小之称,故"蒙士例谓下士"也。而关于"臣下不匡,其刑墨"的缘故,孔疏说:"犯颜而谏,臣之所难,故设不谏之刑以励臣下"。

从《商书·伊训》的行文看,伊尹引述了汤制"官刑"的内容,也就是说,汤制"官刑"是一部刑书。《商书·伊训》属古文《尚书》,当然不能引为信史,但就本文而言,在于论述《尚书》所见的法律形式,汤制"官刑"也应视为《尚书》所见刑书之一。

5、苗刑

苗刑,见于《周书·吕刑》,认为苗有五虐之刑。这是周穆王在论述重刑危害的一段话中引述上古的传说时提及此事,周穆王将之作为古训。"王曰:若古有训"。孔疏说"顺古道有遗余典训,记法古人之事",似乎不太准确。古训,应是古人总结并流传下来的警世之言。被周穆王视为古训的有两件事,先谈起的是蚩尢(chī yóu)作乱,此后才说起三苗。就周穆王所说而言,似乎更多的是托言古训。周穆王分几层叙述此事,从中我们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先看周穆王对蚩尢作乱的说法:"蚩尢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义,奸宄,夺攘,矫虔。'"蚩尢,九黎族首领,与黄帝战于涿鹿 ,失败被杀。奸宄(jiān guǐ),违法作乱的事情。《虞书·舜典》有"蛮夷猾夏 ,寇贼姦宄。" 伪孔传:"在外曰奸,在内曰宄"。攘,侵夺,偷窃。孔疏在伪孔传的基础上,对此句作了解释:"昔炎帝之末,有九黎之国君号蚩尢者,惟造始作乱,恶化递相染易,延及末平善之民。平民化之,亦变为恶,无有不相寇盗,相贼害,为鸱枭之义。钞掠良善,外奸内宄,劫夺人物,攘窃人财,矫称上命,以取人财,若己固自有之"。"鸱(音chī)枭,贪残之鸟。《诗》云:为枭为鸱。枭是鸱类。郑玄云:盗贼状如鸱枭,钞掠良善,劫夺人物。传言鸱枭之义,如郑说也。"化,人心转变。周穆王在此说的是由于蚩尢作乱致使平民人心向恶,为非作歹。而孔疏说:"'蚩尢造始作乱',其事往前未有,蚩尢今始造之,必是乱民之事,不知造何事也。下说三苗之主习蚩尢之恶,作五虐之刑,此章主说虐刑之事,蚩尢所作,必亦造虐刑也。"又"蚩尢作乱,当是作重刑以乱民。以峻法酷刑,民无所措手足,困于苛虐所酷,人皆苛且,故平民化之,无有不相寇贼。群行攻劫曰寇,杀人曰贼,言攻杀人以求财也。《释诂》云:虔,固也。若固有之,言取得人物,如己自有也。"按孔疏的说法,九黎之君蚩尢亦为"造虐刑",即"作重刑以乱民"。

再看苗刑。按周穆王所言:"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 灵,孔疏解为"善"。伪孔传说:"三苗之君习蚩尢之恶,不用善化民,而制以重刑。惟为五虐之刑,自谓得法"。孔疏说:然蚩尢之恶已如此矣,至于高辛氏之末,又有三苗之国君,习蚩尢之恶,不肯用善化民,而更制重法。惟作五虐之刑,乃言曰此得法也"。又"蚩尢之恶,即以苗民继之,知经意言三苗之君习蚩尢之恶。灵,善也。不用善化民,而制以重刑。学蚩尢制之,用五刑而虐为之,故为五虐之刑,不必皋陶五刑之外,别有五也。曰法者,述苗民之语,自谓所作得法,欲民行而畏之。"五虐之刑,伪孔传、孔疏皆认为是三苗之君所作的"重法"。伪孔传进一步说:"蚩尢,黄帝所灭,三苗帝尧所诛,言异世而同恶。"异世而同恶,正是周穆王表达的意思。

周穆王提及"五虐之刑"的内容:"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音èr)、椓(音zhuó)、黥。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广韵》:" 越,于也"。伪孔传说:"三苗之主,顽凶若民,敢行虐刑,以杀戮无罪,于是始大为截人耳鼻,椓阴,黥面,以加无辜,故曰'五虐'。苗民于此施刑,并制无罪,无差有直辞者,言淫滥。"孔疏说:"对狱,有罪者无辞,无罪者有辞,苗民断狱,并皆罪之,无差简有直辞者,言滥及无罪者也。"按伪孔传 "三苗之主,顽凶若民"的说法,苗民就是指三苗之主。孔疏说:"三苗之主,实国君也。顽凶若民,故谓之"苗民"。不于上经为传者,就此恶行解之,以其顽凶,敢行虐刑,以杀戮无罪。"差简,分别,辨别。直,正当,有理。直辞者,指的是陈词有理的一方。这里的重点是"丽刑并制",有罪无罪不予区别,故为滥刑。

而由于三苗之主"滥及无罪",造成"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伪孔传解释说:"三苗之民渎于乱政,起相渐化,泯泯为乱,棼棼同恶,皆无中于信义,以反背诅盟之约。"孔疏进一步解释:"三苗之民,惯渎乱政,起相渐染,皆化为恶。泯泯为乱,棼棼同恶,小大为恶。民皆巧诈,无有中于信义。以此无中于信,反背诅盟之约,虽有要约,皆违背之。"又言:"三苗之民,谓三苗国内之民也。渎,谓惯渎,苗君久行虐刑,民惯见乱政,习以为常,起相渐化。泯泯,相似之意。棼棼,扰攘之状。泯泯为乱,习为乱也。棼棼同恶,共为恶也。""中犹当也,皆无中于信义,言为行无与信义合者。《诗》云: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乱世之民,多相盟诅,既无信义,必皆违之,以此无中于信,反背诅盟之约也。"苗君不区别有罪无罪,一味滥刑,致使国内之民竞相为恶,也正是周穆王所要表达的意思。

再往下表达的是周穆王叙述苗刑的落脚之处。周穆王叙说了滥刑的最终结果,首先是"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伪孔传解释说:"三苗虐政作威,众被戮者方方各告无罪于天,天视苗民无有馨香之行,其所以为德刑,发闻惟乃腥臭。"孔疏说:"三苗虐政作威,众被戮者方方各告无罪于上天。上天下视苗民,无有馨香之行。其所以为德刑者,发闻于外,惟乃皆腥臭,无馨香也。"又"方方各告无罪于上天, 言其处处告也。天矜于下,俯视苗民,无有馨香之行。馨香以喻善也。其所以为德刑,苗民自谓是德刑者,发闻于外,惟乃皆是腥臭。腥臭喻恶也。"此句的涵义是四处无罪被刑的苗国之民纷纷向上天指控,于是上天发现了三苗之主滥刑之恶。

其后"皇帝清问下民,鳏寡有辞于苗。"伪孔传解释说:"帝尧详问民患,皆有辞怨于苗民。清问,马云:清,讯。"孔疏说:"君帝帝尧清审详问下民所患,鳏寡皆有辞怨于苗民,言诛之合民意。"

因此"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伪孔传解释说:"皇帝,帝尧也。哀矜众被戮者之不辜,乃报为虐者以威,诛遏绝苗民,使无世位在下国也。"孔疏:"君帝帝尧哀矜众被杀戮者,不以其罪,乃报为暴虐者以威,止绝苗民,使无世位在于下国。言以刑虐,故灭之也。" 又"《释诂》云:皇,君也。此言遏绝苗民,下句即云乃命重黎,重黎是帝尧之事,知此灭苗民亦帝尧也。此灭苗民在尧之初兴,使无世位在于下国;而尧之末年,又有窜三苗者,礼天子不灭国,择立其次贤者。此为五虐之君,自无世位在下,其改立者复得在朝。但此族数生凶德,故历代每被诛耳。"按孔疏的意思,苗国之君在尧之初兴时被灭,而另择立"其次贤者"为国君。但因此族数生凶德,尧之末年,苗国之君又被流放。周穆王此句之意是苗国之君为帝尧所灭。

周穆王解释了三苗国君灭亡的缘由:"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惟时庶威夺货,断制五刑,以乱无辜。上帝不蠲(音juān),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伪孔传:"苗民非察于狱之施刑,以取灭亡"。"苗民无肯选择善人,使观视五刑之中正,惟是众为威虐者任之,以夺取人货,所以为乱。""苗民任夺货奸人,断制五刑,以乱加无罪。天不洁其所为,故下咎罪。"苗民"罪重,无以辞于天罚,故尧绝其世。"孔疏:"苗民施刑不当取灭亡也。彼苗民之为政也,无肯选择善人,使观视于五刑之中正,惟是众为威虐者任之,以夺取人之货赂;任用此人,使断制五刑,以乱加无罪之人。上天不洁其所为,故下咎恶于苗民。苗民无以辞于天罚,尧乃绝灭其世。""蠲,训洁也。天不洁其所为者,郑玄云:天以苗民所行腥臊不洁,故下祸诛之。"周穆王在上句之前有"四方司政典狱……其今尔何惩?"伪孔传:"主政典狱,谓诸侯也。申言之为至戒。"

从上述连贯几层的意思,周穆王的含意是很明显的,本意不在是否有苗刑,而在于儆戒,为其施行赎刑进行铺垫:蚩尢及三苗之主实施五虐之刑,滥刑无辜,致使国民竞相为恶,作奸犯科。而被刑的无辜国民上告天,上天降罪于三苗之主。帝尧代天刑罚,灭绝三苗之主,符合民意。对此,主典刑狱的各个诸侯,应引以为戒。

前文论述了象刑、夏刑、商刑、苗刑。其中象刑、苗刑属于传说,无论《舜典》及《吕刑》成书于何时,均为后人托言。五刑图为朱熹所言;苗民之五虐之刑为周穆王提及,两者疑似刑书。然而正如刘起釪所言,传说之事不必辩其是与非,9 尽可将其视为法律思想,并且周穆王对苗刑的论述有其明显的用意。夏刑、商刑,《尚书》未直接提及。夏的赎刑只见于《吕刑》序,而朱熹已质疑赎刑为周穆王所创。《夏书·胤征》提到"邦有常刑"以及《政典》,因其属古文,大多是后人附会。《商书·伊训》亦属古文,所载"官刑",同样是后人附会。尽管如此,仍应视为《尚书》所见的刑书。

㈡《吕刑》辩析

关于《周书·吕刑》,有两个问题,一是究竟发布者是何人?二是《周书·吕刑》属于何种性质?

1、《吕刑》的发布

《左传》:"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10 孔疏疏引服虔:"政衰为叔世。""三辟之兴,皆叔世"只是晋国上大夫叔向反对郑国子产铸刑鼎的一种说法。鲁昭公六年为前536年,而据《夏商周年表》,西周的周武王姬发为前1046年-前1043年,周幽王姬宫涅为前781年-前771年。叔向所言《九刑》不知何据,而学界对九刑的揣测亦无所据。

《尚书》提及西周刑书的是《周书·吕刑》,其序说:"吕命穆王训夏赎刑,作《吕刑》。"孔疏:"吕侯得穆王之命为天子司寇之卿,穆王于是用吕侯之言,训畅夏禹赎刑之法。吕侯称王之命而布告天下。史录其事,作《吕刑》。""吕侯得王命,必命为王官。《周礼》司寇掌刑,知吕侯见命为天子司寇。"据孔疏之意,吕侯被穆王任命为司寇,穆王采用吕侯的建议,让吕侯参照夏的赎刑,制定刑书,吕侯以周穆王的名义布告天下。《周书·吕刑》篇是西周司寇吕侯奉周穆王之命制定刑书,而作的发布文告。

《史记》在引《吕刑》之前称:"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郑玄注:"《书说》云,周穆王以甫侯为相"。《史记》称其"命曰《甫刑》"11 伪孔传说:吕侯"后为甫侯,故或称《甫刑》"。对此孔疏说:"知'后为甫侯'者,以《诗·大雅·崧高》之篇宣王之诗,云'生甫及申';《扬之水》为平王之诗,云'不与我戍甫',明子孙改封为甫侯。不知因吕国改作甫名?不知别封余国而为甫号?然子孙封甫,穆王时未有甫名而称为《甫刑》者,后人以子孙之国号名之也。犹若叔虞初封于唐,子孙封晋,而《史记》称'晋世家'。"据孔疏所言,《史记》所称甫侯是以子孙之国号命名。

《周书·吕刑》:"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伪孔传:"言吕侯见命为卿,时穆王以享国百年,耄乱荒忽。穆王即位过四十矣,言百年,大其虽老而能用贤以扬名。""度时世所宜,训作赎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孔疏:"惟吕侯见命为卿,于时穆王享有周国已积百年,王精神耄乱而荒忽矣。王虽老耄,犹能用贤,取吕侯之言,度时世所宜,作夏赎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也。"据二孔之说,《吕刑》发布当在周穆王晚年。按《夏商周年表》,穆王姬满前976年-前922年在位。

今人治《吕刑》之作,当以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最详。12 关于《吕刑》的发布,刘起釪先生自有其说,认为是吕侯本身在吕国国内发布的文告。其根据为,吕是在母系氏族时代即与姬姓结为婚姻关系的姜姓的一支。西周立国后,吕国被封于今河南境内。当时许多封国在自己境内都称王。出土的金文中有好几件吕王之器。虽然在国内自称王,仍是周王朝的诸侯。而最主要的依据是"惟吕命王享国百年",解命为令,金文中命与令同字,而令为善。令王,即美善之王。刘起釪将此句解释为:惟我吕国英明美善之王享国已经百年了。

本文以为,此说证据稍嫌不足,既不能证吕侯为周穆王司寇以周穆王的名义发布文告为伪,亦不能证吕侯在封国内发布文告为真。且刘起釪本身考据"命"字有三说,解命为令只是其中一说。尤其是《周书·吕刑》的行文,诸如"以诘四方"、"有邦有土"是否适合封国国君,刘起釪并未说明。"邦", 刘起釪亦解为国。按其译文,"有邦有土"为"有国有土的各级领主们"。13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封国内是否还有下一级的国。此说似当存疑。

2、《吕刑》的认定

伪孔传:"更从轻以布告天下。"孔疏:"夏法行于前代,废已久矣。今复训畅夏禹赎刑之法,以周法伤重,更从轻以布告天下。以其事合于当时,故吕侯得穆王之命为天子司寇之卿,穆王于是用吕侯之言,训畅夏禹赎刑之法。"二孔在此是说,周穆王采纳吕侯的建议,认为西周原有的刑法过重,而予以修订,变重为轻。《史记》亦言"作修刑辟"。在前文已经提到,朱熹质疑周穆王的赎刑,指其假托轻刑,意在敛财。无论周穆王的真实意图如何,将周刑法变重为轻应当是真实的。我们且从《周书·吕刑》的内容加以分析说明:

首先讲述了苗民五虐之刑的危害,并强调应引以为戒。这在前文已经详细论述。其次是强调德与刑及其与天命的关系。"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14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15 周穆王叙述了帝尧灭三苗之后的德行:"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三后即伯夷、禹和稷。"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家殖嘉谷"。而"三后成功,惟殷于民"。关于用刑,周穆王说:帝尧时"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16 "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17 此处说的是,帝尧灭三苗之后,实行德政,用刑得当,符合天命,得以长久统治。其后,周穆王要求"惟作天牧"的"四方司政典狱"借鉴帝尧的德政和三苗灭绝的教训,18 从而"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以使"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19 即,使用刑符合德政,以保天命。

《周书·吕刑》以上行文叙述苗民五虐之刑的危害以及德刑和天命的关系。实际上,三苗五虐之刑的危害,也是为了说明德刑得当与天命的关系。此部分内容在《周书·吕刑》中几乎占据一半篇幅。此后,周穆王转入正题:"有邦有土,告尔祥刑"20 。周穆王的用刑之道首先是明确司法程序,即"两造具备,师听五辞"。21 其次是五刑、五罚、五过的量刑原则。即"五辞简孚,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 "五过之疵"包括:"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即按照口供、证据证明罪行的轻重以及确凿或可疑,有区别地适用刑罚。按孔疏说"从刑入罚,从罚入过"。疑罪的用刑原则是"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按伪孔传:刑疑赦从罚,罚疑赦从免。而孔疏说:"五刑之疑有赦,赦从罚也。五罚之疑有赦,赦从过也,过则赦之矣。"

罚即赎刑,按伪孔传:"当正五罚,出金赎罪"。孔疏说:"罚谓其取赎也。"赎刑显然是《周书·吕刑》的重点,首先确定了五刑疑罪赎刑的数额:"墨辟疑赦,其罚百锾 [音huán],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罪惟倍,阅实其罪。剕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锾,阅实其罪。"阅实其罪,孔疏说:"捡阅核实其所犯之罪,使与罚名相当,然后收取其赎。此既罪疑而取赎,疑罪不定,恐受赎参差,故五罚之下皆言阅实其罪,虑其不相当故也。"

在这里需要明确的是"五刑之属三千"。此句前文是"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剕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赎刑相加正好三千。那么"五刑之属三千"即指《吕刑》规定的赎刑三千条,而并非五刑的正刑有三千。规定如此多的赎刑名目,朱熹质疑周穆王假托轻刑敛财并非没有道理。

此后周穆王叙述了刑罚轻重的使用原则。刑罚轻重的前提是:"上下比罪,无僣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22 主要的原则有:⑴ "上刑适轻,下服;23 下刑适重,上服。24 轻重诸罚有权"。25 ⑵"刑罚世轻世重"26 。

最后是司法官的用人原则和约束:⑴"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27 。⑵"察辞于差,非从惟从"。28 ⑶ "哀敬折狱"。29 ⑷"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30 ⑸"狱成而孚,输而孚,其刑上备,有并两刑"。31

以上是《周书·吕刑》的核心部分,叙述司法程序,量刑原则,用刑原则,以及用人原则。其重点是赎刑的使用。《周书·吕刑》全文1200余字,这一部分占整个篇幅仅三分之一,400余字。《周书·吕刑》的篇尾,又重申德、刑及天命之间的关系,并由此告诫典狱之官,恕不赘述。

《周书·吕刑》在内容上是一篇采用阶梯似的步骤,而又非常紧凑的文告,更似刑书的说明书。《吕刑》,又称《甫刑》,或是周刑的修正案,或是专门规定。本文更倾向于《吕刑》是规定赎刑的单行条例,而《周书·吕刑》篇则为条例的发布文告。根据主要为:其一、《周书·吕刑》篇指称五刑有赎刑三千条,那么,就必须有详细的专门规定;其二、断狱必须"明启刑书",而《周书·吕刑》篇本身在适用赎刑时无法作为刑书使用。其三、叙述相关法律原则,符合刑书发布文告的特性。其四、《周书·吕刑》篇论述天命,是在于为其轻刑,主要是赎刑,提供理论依据,而几乎占用三份之二的篇幅。

从《周书·吕刑》的内容看,周穆王意在赎刑,这一观点应是有其合理的成分。而其提出的轻刑的相关原则,似乎也是为赎刑的施行作铺垫。尽管如此,《周书·吕刑》篇关于德、刑与天命关系的论述,以及司法原则对后世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二、《尚书》所见的文告

本文在这一部分对誓和诰进行探讨,包括发布和适用,以及与刑书的关系。

㈠《尚书》所见的誓

《尚书》记录誓辞有八篇。其实《尚书》的誓作为法律形式,是学术界的基本意见,本文在此只是表示认同而已,并从自己的角度加以论述。

1、《尚书》誓的发布

《夏书·甘誓》是《尚书》所见的誓的第一篇。《甘誓》的开篇记述是"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大战于甘,乃召六卿。王曰:…"按照孔疏注疏,因诸侯有扈氏的反叛,夏王启率众亲征,临战之前,对六军将士,发布誓约,即所谓"将战而誓"。 夏王启只是口头发布,文字是史官事后记录的。32

《商书·汤誓》是《尚书》所见的誓的第二篇。《汤誓》的开篇为:"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音ér),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王曰:…"《汤誓》为伊尹相汤伐桀,"将战而誓戒士众"。发布的形式与《甘誓》相同。33

《周书·泰誓》共有三篇,称是"武王伐殷", "师渡孟津"之后所作。《泰誓上》作于十三年春"大会于孟津"之时;《泰誓中》为"戊午,王次于河朔,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 《泰誓下》"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周书·泰誓》三篇为古文《尚书》,被视为伪《泰誓》。34

《周书·牧誓》称:"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虎贲,[hǔ bēn],古代勇士之称。按孔疏的说法,《牧誓》也是史官所记。35

《周书·费誓》是鲁侯伯禽为征徐州之戎、淮浦之夷进行备战而发布的誓辞。当时徐州之戎、淮浦之夷并起,致使鲁国的东郊之门不敢开启,因而鲁侯伯禽准备起兵征伐。时间是周成王初年,誓辞口头发布,史官记录。36 与前述《甘誓》、《汤誓》、《泰誓》、《牧誓》誓辞由夏王、商王、周王发布不同,《费誓》的发布人是鲁侯伯禽。有一种意见,《费誓》成于春秋;作者也不是伯禽,而是鲁僖公。337 由诸侯发布的誓辞还有《周书·秦誓》,发布人是秦穆公,因伐郑失利,自悔而誓。38

东汉马融说誓辞事关军旅。39 《尚书》记录誓辞八篇,均与军旅有关。可分为三种情形,一是战地誓辞;二是备战誓辞;三是战后自悔誓辞。誓辞的篇名可分为四种。其中以发布地为名的有《甘誓》、《牧誓》、《费誓》;以王号为名的有《汤誓》;以国名为名的有《秦誓》;周武王的誓辞则取名《泰誓》。对此,孔疏有所解释,称取大会诸侯之义。40

2、《尚书》誓的适用

《尚书》誓的适用是通过法律用语反映出来的,而且法律用语也反映了《尚书》誓的演变。

《夏书·甘誓》有"天之罚"和"孥戮"以及"赏" 的法律用语。天罚是针对有扈氏。其罪名为"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按孔疏的说法,五行在人为仁、义、礼、智、信。41 而马融将"三正"解为"建子、建丑、建寅"似可存疑。42 "天之罚",意味代天行罚,即有扈氏失其道,"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孥戮",则针对六军将士,罪名是"不恭命"或称"弗用命",内容包括,"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御非其马之正"。"天之罚"采用战争形式。"孥戮"则在社庙进行,即"戮于社"。而"予则孥戮汝",有多解。戮(音lù),本义为斩杀,亦特指杀死人后陈尸示众。43 孥,(音nú),本义为儿子,孔疏解为"并杀汝子"。44 亦有说者解为"孥"通"奴",奴婢,奴仆。孥戮即没为奴仆,或处死,存疑待考。赏,亦针对六军将士,即"用命,赏于祖"。

《商书·汤誓》的法律用词与《夏书·甘誓》基本相同,有"天之罚"和"孥戮"以及"赉"。天罚是针对夏桀,未具体指明罪名,只说"有夏多罪,天命殛之",而汤是"致天之罚"。在法律用词上增加了"罪"字。《汤誓》还增加了赦字,即"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甘誓》的"赏",在《汤誓》中为"赉"。 45

《周书·泰誓》三篇的法律用词与《商书·汤誓》基本相同,其不同点在于大量阐述天罚。《泰誓上》、《泰誓中》说的完全是天罚。《泰誓上》称因"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 故"以尔有众,厎天之罚"。 厎(音zhǐ),意为致、至。"厎天之罚"与《汤誓》"致天之罚"意思相同。《泰誓中》称"惟受罪浮于桀"。而《泰誓下》则称"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泰誓下》提到了对将士的赏罚,即"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周书·泰誓》三篇列举了商王的各种罪行,涉及法律用词的有《泰誓上》"罪人以族",《泰誓中》"昵比罪人",《泰誓下》"作威杀戮,屏弃典刑"。而解释天意涉及法律用词的有《泰誓上》"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泰誓下》"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周书·泰誓》与《商书·汤誓》相比,增加了"罪"字使用的数量。而"罪"的含义各不相同。"罪人以族"," 罪"字的含义应是"刑"; "昵比罪人","罪人"指犯罪之人。"有罪"、"无罪"当指罪行。《周书·泰誓》还出现了"刑"字,即《泰誓下》"屏弃典刑"。

此外,《周书·泰誓》还阐述了天罚和民意的关系,有《泰誓上》"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泰誓中》"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种表述并非法律用词,但在隋唐以后,在司法被大量引述,成为一种司法原则。

《周书·牧誓》比《周书·泰誓》简略,类似《商书·汤誓》。针对商奉天行罚,即"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针对将士,即"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勖,音[xù],勉励。列举商王罪行中涉及法律用词的有"多罪逋逃",这里指的是逃犯。46

《周书·费誓》的法律用词与前述《甘誓》、《汤誓》、《泰誓》、《牧誓》有很大的不同。首先的区别是没有天罚之说。其次是针对的是鲁人。其三,这是最重要的,法律用词用的是"刑"字。分别是"常刑"、"大刑"、"余刑"。 "常刑"有三条,分别为:伤牛马,即"牿之伤"; 擅自离开队伍去追赶走失的牛马、逃跑的男女奴仆,得到了,不送还原主,即"马牛其风,臣妾逋逃","越逐不复"; 偷窃马牛,诱偷男女奴隶,即"窃马牛,诱臣妾"。"大刑"两条:征徐戎时,不提供足够的干粮,即"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 不提供足够的干草,即" 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 峙(音zhi),储备 。 糗(音qiǔ),干粮,炒熟的米或面等。周制,有乡有遂。郊内为"乡",是"国人"居住的地区;郊外为"遂",为"野人"居住之地。大国分为三郊三遂,因以"三郊"指大国诸侯。刍茭,干草。牛马的饲料。"余刑"一条:不提供筑墙工具,即"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干。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 桢(音 Zhang)干,筑墙所立两木。47

《周书·秦誓》,是春秋时代秦穆公伐郑,在崤(音xia·)地被晋国击败,归后告诫群臣时所作的誓词,称作"泰誓"。通篇为悔过之词。

综上所述,《尚书》记录的八篇誓辞中,《夏书·甘誓》、《商书·汤誓》、《周书·泰誓》三篇、《周书·牧誓》的法律用词有"天之罚",《周书·费誓》没有天罚之说。也许代天行罚的天罚之说,专属于夏王、商王和周王,而诸侯的身份尚不足于代天行罚。天罚针对被征伐的对象。《周书·泰誓》三篇其不同点在于大量阐述天罚。《周书·泰誓》被视为伪书,这些天罚也许是后人所添加,但在隋唐以后却常被引用,只是后世的天罚不是适用于战争,而是成为司法中的重要原则。

《夏书·甘誓》、《商书·汤誓》、《周书·泰誓》三篇、《周书·牧誓》的法律用词 "孥戮"以及"赏"或 "赉"。《汤誓》 在法律用词上增加了"罪"字和"赦"字。《周书·泰誓》多处使用"罪"字,含义有刑、罪行、罪犯。《周书·牧誓》的"罪"字指的是逃犯。在《周书·泰誓》中出现了"刑"字。《周书·费誓》则只有"刑"字,常刑三条、大刑二条和余刑一条。"刑"出于何时、内容如何有待考证。

通过对誓的发布和法律用词的论述和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尚书》所见的誓, 除了一篇战后自悔誓辞外, 绝大部分是备战誓辞,或战地誓辞。这些备战誓辞,或战地誓辞显然是有关战争的赏罚性文告,由国王或诸侯颁布,起到临时性军事法规的作用,适用的时间、范围、事项,在文告中确定。由于颁布者身份的不同,其内容重大的区别。国王颁布的誓强调对战争的另一方实行天罚,而诸侯颁布的誓则没有天罚的表述。但天罚仅是说辞而已,表明一种法律观。而对内的约束则是一致的。《说文》:"誓,以言约束也。"段注:"凡自表不食言之辞皆曰誓,亦约束之意也。"备战誓辞,或战地誓辞是对他人进行约束的赏罚性文告,战后自悔誓辞则是自我约束的文告。而对他人有实际约束力的赏罚性文告应视为一种法律形式。

㈡《尚书》所见的诰

诰是《尚书》又一种重要的文体。

1、诰的发布

在《尚书》诰也是8篇。其中《商书》2篇、《周书》6篇。诰的发布有多种情况:《商书·仲虺之诰》和《商书·汤诰》,是商汤伐夏之后,返回途中和到京城之后发布的文告。《商书·仲虺之诰》是《尚书》所见的诰的第一篇。开篇说:"汤归自夏,至于大垧,仲虺作诰。"垧,音shǎng。大垧,地名。虺,音huī。按记载,此诰为商汤讨伐夏桀后返回到达大垧,左相仲虺所作。左相仲虺是《商书·仲虺之诰》的发布人。其传有"会同曰诰"之说。会同,诸侯朝见天子。此诰所告的对象理解有歧义。上告下曰诰。如果在此处"诰"为此义的话,则是诸侯在大垧朝见商汤时,仲虺对诸侯发布的文告。有解为仲虺告诉商汤。

《商书·汤诰》记录的发布情况是:成汤战胜夏桀,回到都城亳邑,诸候都来朝见。成汤告诫诸候,即"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作《汤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王曰:…"万方,四方之意。孔疏称史官记录成汤的讲话,名叫《汤诰》即"史录其事,作《汤诰》"。

《周书·大诰》是周武王死后,成王即位,周公摄政,因管叔、蔡叔、武庚联合淮夷等叛乱,周公将率兵东征。诸侯朝见, 周公以成王的名义发布,史官记录其事。《周书·康诰》是征伐管叔、蔡叔之后,将殷的余民封与康叔,由周成王发布的文告,用以告诫康叔。《周书·酒诰》与《周书·康诰》同时发布。《周书·召诰》是由太保召公将成王迁都洛邑之事告知天下。《周书·洛诰》是周公于摄政第七年营建洛邑初成回成周,将归政于成王,君臣之间的对话,史官记录其事。《周书·康王之诰》是康王即位时向诸侯发布的文告。

2、诰的适用

《商书·仲虺之诰》用于宣示天命,通篇讲述商"奉若天命"取夏而代之。最后强调"钦崇天道,永保天命"。所涉及的法律用词有"放"和"罪"。 "放",即"成汤放桀于南巢"。放,为放逐、流放。南巢为地名。而成汤也因此"惟有惭德"。"惭德",因言行有缺失而内心羞愧,这里指的是,成汤自我感觉作为诸侯放逐夏王桀取而代之的正当理由不足,怕后世拿他作为话柄,即,"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台,我。《商书·仲虺之诰》以"夏王有罪"来加以解释,列举了夏桀的种种罪行,同时也列举了商汤的种种德政,以此来宣示天命归商。

《商书·汤诰》以伐桀视为天命而诰示天下。此诰涉及的法律用词有"罪"字。指罪刑的有"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 罪当朕躬"; "万方有罪";" 予一人有罪";惩治,处罚,即"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此处指代天行罚;指罪人的有"罪人黜伏"。"赦"字,有"将天命明威,不敢赦";" 弗敢自赦"。另有"彝"和"典"字,均指"法",即"无从匪彝", "各守尔典",目的是"以承天休"。守法才能天赐福佑。

《周书·大诰》以占卜的方式,宣示奉天命东征。涉及的法律用词有"黜",即"黜殷"。黜为降职或罢免,但此"黜"乃杀其身,绝其爵。

《周书·康诰》宣示天命,内容包括依照天命获得封国,应施行德政,以顺天命;文王依据天命作罚,康叔只是奉天行罚。涉及的法律用词有"罚"、 "罪"、 " 刑"、 "杀" 、"劓"、"刵"、 "彝"、" 殛" "辜" "赦" "典"字以及"要囚"。"杀"的出现频率最高,各为7处,其中6处作为刑名,即处以死刑;1处为罪名,即"杀越人于货"; 其次是"罪"字6处,4处为罪行,分为大罪和小罪;2处为犯罪,即"得罪"。 "罚"有4处,2处为刑罚;2处为处以刑罚。" 刑"字,有4处,意为用刑。出现2处的有"要囚" "劓"、"刵"。 "彝"、" 殛" "辜" "赦" "典"均只1处。《周书·康诰》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是其司法原则:"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还有"要囚"的司法制度:"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周书·酒诰》叙述湎酒的危害,认为殷就是由于湎酒而亡。湎,音miǎn,沉迷于酒。因此要劝戒湎酒,禁止群饮。"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涉及法律用词就是"杀"字,有3处。

《周书·召诰》主要宣示德政与天命得失的关系。强调以夏商为监。"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发布文告的目的是"祈天永命"。涉及法律用词的有"彝"、"刑"、"殄戮"。"彝",为法;"刑"为"刑罚"; 殄,音[tiǎn],灭绝。《周书·洛诰》对成王的告诫,阐述天命与施政。涉及的法律用词有"彝"2处,"刑"字2处。

在《周书·康王之诰》中康王表示将继续施行德政,以保有天命。涉及的法律用词是"赏罚"。

与《尚书》的誓一样,对《尚书》的诰,也是从其发布的方式和法律用词加以论述和分析。除了《周书·洛诰》被认为是周公归政成王时君臣之间的对话外,其余的都是文告。作为文告,诰和誓有重大的区别:就发布而言,誓是战争文告,而诰多为战后文告,包括《商书》的《仲虺之诰》和《汤诰》、《周书》的《大诰》、《康诰》和《酒诰》;《周书》的《召诰》是成王迁都文告;《康王之诰》是即位文告。《尚书》诰的发布者是商王、周王或其辅政大臣。诰发布的对象皆为诸侯。就其适用而言,誓宣称战争是代天行罚,诰宣称战后的统治是天命所归。诰也有赏罚性规定,只是誓是临时性的,而诰是长久性的。诰最重要的作用在于宣告发布者统治的合法性,并且将代天行罚延伸到对内的赏罚。《尚书》所见的诰是商王及周王具有长久约束力的文告,显然应当作为一种法律形式。有的诰还规定了司法原则,而这些原则对后世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参考文献:

1《左传·昭公六年》

2《周礼·太宰》

3《左传·昭公六年》

4杨伯峻《春秋左传注》

5[宋]朱熹《御纂朱子全书》卷三十三《虞书·舜典》《舜典象刑说》

6[元]吴澄《书篡言》卷一

7[元]陈栎《书集传纂疏》卷一

8《左传·昭公六年》

9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吕刑》,中华书局2005年版

10《左传·昭公六年》

11《史记·周本记》,中华书局版

12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吕刑》,中华书局2005年版

13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吕刑》,中华书局2005年版

14伪孔传:"必是惟能天德,自为大命,配享天意,在于天下。"孔疏:"能配当天命,在于天之下。"

15孔疏:"以德行威,则民畏之,不敢为非。以德明人,人皆勉力自修,使德明。"

16伪孔传:"言伯夷道民典礼,断之以法。皋陶作士,制百官于刑之中,助成道化,以教民为敬德"。 孔疏:"故先言三君之功,乃说用刑之事。言禹、稷教民稼穑,衣食既已充足。伯夷道民典礼,又能折之以法。礼法既行,乃使皋陶作士,制百官于刑之中。令百官用刑,皆得中正,使不僣不滥,不轻不重,助成道化,以教民为敬德。言从伯夷之法,敬德行礼也。"

17孔疏:"尧时典狱之官,非能止绝于威,有犯必当行威,威刑不可止也。惟能止绝于富,受货然后得富,无货富自绝矣。"

18伪孔传:"以伯夷为法,苗民为戒"。

19伪孔传:"天子有善,则兆民赖之,其乃安宁长久之道"。

20伪孔传:"有国土诸侯,告汝以善用刑之道"。

21孔疏:"凡断狱者,必令囚之与证两皆来至。囚证具备,取其言语,乃与众狱官共听其入五刑之辞。"

孔疏:" 五刑之辞简核,信实有罪,则正之于五刑,以五刑之罪罪其身也。五刑之辞不如众所简核,不合入五刑,则正之于五罚。罚谓其取赎也。于五罚论之,又有辞不服,则正之于五过,过失可宥,则教宥之。"

22孔疏:"此又述断狱之法。将断狱讼,当上下比方其罪之轻重,乃与狱官众议断之。其囚有僣乱之虚辞者,无得听之,勿用此辞断狱,此僣乱之辞,言不可行也。惟当清察罪人之辞,惟当附以法理"。又"罪条虽有多数,犯者未必当条,当取故事并之,上下比方其罪之轻重。上比重罪,下比轻罪,观其所犯当与谁同" 。

23孔疏:"谓一人虽犯一罪,状当轻重两条,据重条之上有可以亏减者,则之轻条,服下罪也"。

24孔疏:"谓一人之身轻重二罪俱发,则以重罪而从上服,令之服上罪"。

25孔疏:"或轻或重,诸所罪罚,皆有权宜,当临时斟酌其状,不得雷同加罪"。

26伪孔传:"言刑罚随世轻重也。刑新国用轻典,刑乱国用重典,刑平国用中典"。

27孔疏:"非口才辩佞之人可以断狱,惟良善之人乃可以断狱。言断狱无非在其中正,佞人即不能然也"。

28孔疏:"察囚之辞其难在于言辞差错,断狱者非从其伪辞,惟从其本情"。

29孔疏:"断狱之时,当哀怜之下民之犯法,敬慎断狱之害人,勿得轻耳断之"。

30孔疏:"必令典狱诸官明开刑书,相与占之,皆无几得中正之道"。

31孔疏:"其断狱成辞,得其信实,又当输汝信实之状而告于王。其断刑文书上于王府,皆使备具,勿有疏漏。其囚若犯二事,罪虽从重,有并两刑上之者,言有两刑,亦具上之。恐狱官有所隐没,故戒之"。

32《甘誓》孔疏:"夏王启之时,诸侯有扈氏叛,王命率众亲征之。有扈氏发兵拒启,启与战于甘地之野。将战,集将士而誓戒之。史叙其事,作《甘誓》。""《史记·夏本纪》称,启立,有扈氏不服,故伐之。盖由自尧舜受禅相承,启独见继父,以此不服,故云"夏启嗣禹立,伐有扈之罪",言继立者,见其由嗣立,故不服也。"

33《汤誓》孔疏:"伊尹以夏政丑恶,去而归汤。辅相成汤,与之伐桀,升道从陑,出其不意,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将战而誓戒士众,史叙其事,作《汤誓》。"

34《泰誓》孔疏:"然则汉初惟有二十八篇,无《泰誓》矣。后得伪《泰誓》三篇,诸儒多疑之。"

35《牧誓》孔疏"武王以兵戎之车三百两、虎贲之士三百人与受战于商郊牧地之野,将战之时,王设言以誓众。史叙其事,作《牧誓》。"

36原文:"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孔疏:"鲁侯伯禽于成王即政元年始就封于鲁,居曲阜之地。于时徐州之戎、淮浦之夷并起,为寇于鲁,东郊之门不敢开辟。鲁侯时为方伯,率诸侯征之,至费地而誓戒士众。史录其誓辞,作《费誓》。"

37余永梁(1906-1950):《〈费誓〉的时代考》(《古史辨》第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38原文:"秦穆公伐郑,晋襄公帅师败诸崤,还归,作《秦誓》。"

39《甘誓》孔疏:"马融云:'军旅曰誓,会同曰诰。'"

40《甘誓》孔疏:"《甘誓》、《牧誓》、《费誓》皆取誓地为名,《汤誓》举其王号,《泰誓》不言"武誓"者,皆史官不同,故立名有异耳。《泰誓》未战而誓,故别为之名。《秦誓》自悔而誓,非为战誓,自约其心,故举其国名。"《泰誓》孔疏:"此不言《武誓》而别立名者,以武誓非一,故史推义作名《泰誓》,见大会也。《牧誓》举战地,时史意也。顾氏以为:'泰者,大之极也。犹如天子诸侯之子曰太子,天子之卿曰太宰,此会中之大,故称《泰誓》也。'"

41《甘誓》孔疏:"五行在人为仁、义、礼、智、信,威侮五行,亦为侮慢此五常而不行也。"

42《甘誓》孔疏:"马云:'建子、建丑、建寅,三正也。'即夏正(建寅的农历月份,就是现行农历的正月)殷正(建丑,即现行农历的十二月)、周正(建子,即现行农历的十一月);夏正以正月为岁首,殷正以十二月为岁首,周正以十一月为岁首。"

43《甘誓》孔疏:"《说文》:戮,杀也。字亦作剹。《国语·晋语》注:陈尸为戮。"

44《甘誓》孔疏:"所戮者非但止汝身而已,我则并杀汝子以戮辱汝。"

45《汤誓》孔传:"汝庶几辅成我一人,致行天之威罚,我其大赏赐汝。"

46"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

47孔疏:题曰桢,旁曰干。桢当墙两端者也,干在墙两边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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